這篇文章,我想邀請各位老師與家長一起坐下來,提前看懂孩子們在秋季可能面臨的內在風暴。我們不需要成為完美的心理專家,但我們絕對可以成為提早察覺異狀的守門人。以下為大家拆解十月危機的成因,以及我們該如何為孩子佈下安全網。

為什麼是十月?拆解學童的「秋季危機」

信義會社會服務的研究與實務數據(2018-2026)一再提醒我們,青少年的自殺往往不是單一事件的爆發,而是多重壓力交織下的「系統性崩塌」。十月之所以危險,主要源於以下幾個關鍵的心理與環境轉折:

「開學蜜月期」的消退與現實打擊

九月份,學生通常帶著對新學年的期盼,甚至有一種「今年我會做得更好」的錯覺。但到了十月,第一波的測驗季(統測)殺到,隨之而來的是成績的派發。當現實的挫敗感打破了九月的期望,那種「我又搞砸了」、「我果然還是不行」的無力感會瞬間將孩子吞噬。 

社交適應的隱形疲勞

對於升中一、升中四(選科後)或轉校的學生來說,九月他們靠著腎上腺素在陌生環境中努力結交新朋友、適應新老師。到了十月,如果依然未能建立起安全的同儕網絡,那種在喧鬧校園中的「極度孤獨感」會變得異常難熬。

睡眠剝奪與衝動控制力下降

這點至關重要。正如我們早前探討的科學文獻(Pigeon et al., 2012)所指,失眠是獨立的自殺風險因子。十月份功課量激增,學生開始熬夜。根據「深夜大腦假說」(Tubbs et al., 2022),凌晨時段大腦的前額葉(負責理性與衝動控制)功能會降至最低。一個長期睡眠不足的孩子,在深夜面對做不完的功課時,極容易閃過「一了百了」的衝動念頭。

走進將軍澳:看見「倒模」市鎮下的隱形窒息

要真正理解香港青少年的壓力,我們不能忽視社區環境的影響。以將軍澳區為例,這個發展極為成熟、中產家庭密集的市鎮,正正折射出當代香港青少年的某種「集體面貌」。 

物質豐裕與心靈留白的落差

將軍澳區的家庭大多極其重視教育,家長願意投放大量資源在子女身上。我們經常看到穿著整齊校服的學生,穿梭在PopCorn或新都城中心,他們的手機是最新款的,但行程表卻比成年人還要密。補習、樂器、運動拔尖……在這種「高期望、高配置」的環境下,孩子失去了「無所事事」的留白時間。他們的壓力是隱形的,因為外界會說:「你甚麼都有了,還有甚麼好不開心的?」這種不被允許的脆弱,反而最為致命。 

天橋網絡中的「孤島」

將軍澳是一個被天橋與大型商場完美連接的社區,不用日曬雨淋就能到達目的地。但這種高度規劃的空間,有時卻減少了青少年在街頭流連、隨性探索或釋放壓力的空間。在社工眼中,許多將軍澳的孩子就像這個市鎮一樣——外表井然有序、按部就班,但內心卻是一座座無法與人連結的「孤島」。他們害怕一旦脫軌(成績退步),就會掉出這個完美運作的系統。

預防與回應:師長可以做什麼?

面對十月的高峰期,老師與家長不需要過度恐慌,但必須將視角從「評估與要求」切換為「理解與同行」。以下是三個核心的準備與回應策略:

守住睡眠防線,警惕「身體訊號」

不要等到孩子說「我想死」才介入。請密切留意他們在十月份的生理變化,例如睡眠模式改變——經常在凌晨發社交媒體動態,或早上極度難以喚醒。又例如發現孩子突然食慾不振,或者對原本熱愛的活動(如打機、打籃球)失去興趣。家長請把「今晚早點睡,功課做不完我明天寫手冊給老師」作為一個可選項。在生死面前,一次欠交功課的紀錄微不足道。 

採取「未知的姿態」,聆聽弦外之音

當孩子抱怨「好煩」、「不想上學」時,現代主義的直覺是去「解決問題」(例如說:那我幫你退掉補習班吧)。但後現代社工視角提醒我們,要採取「未知的姿態」(Not-Knowing Position)。師長可以帶著好奇心問:「我留意到你最近好像很累,這陣子最讓你感到吃力的是甚麼?」讓孩子成為自己生命的專家,把詮釋權還給他們。 

接納負面情緒,拒絕「有毒的正能量」

當孩子表達絕望時,最危險的回應是急於否定他們的痛苦。請記住,理解,就是拒絕把人扁平化。與其說「看開點」,不如告訴他「我看到你真的很辛苦」。

從「發現」到「同行」的對話

為了讓大家在關鍵時刻能有更具體的參考,如果遇到以下情境,你會選擇傳統的回應模式 (容易封閉對話),還是賦能回應模式(促進理解與連結) ?

當你的孩子成績退步,表現沮喪時……

「你就是最近花太多時間玩手機了,下次努力點就好。」​或

「我看到你因為這次成績很不開心。你原本對自己的期望是怎樣的?」

當孩子抱怨壓力大,不想上學時……​

「每個學生都是這樣辛苦過來的,別人撐得住你也可以。」​或

「聽起來學校的生活讓你感到很透不過氣。如果可以改變學校的一件事,你希望是什麼?」 

某個晚上,孩子說出「做人很沒意思」​

「小小年紀說什麼傻話!你生活無憂無慮有什麼好煩的?」 或

(停頓,深呼吸) 「這句話聽起來你承受了很大的痛苦。我願意聽,你可以多告訴我一點嗎?」 

成為孩子生命中的「防護網」

十月的危機,本質上是孩子在成長系統中遇到超載時發出的求救信號。無論是面對將軍澳區那種追求卓越的中產壓力,還是其他地區的基層困境,孩子們最需要的,從來不是一個能幫他們考高分的導師,而是一個在他們考砸了、崩潰了的時候,依然願意穩穩接住他們的成年人。

讓我們在這個十月,多留心孩子眼底的疲憊,少一點對分數的執著。您的每一次耐心傾聽,都可能正在挽救一個搖搖欲墜的宇宙。

參考文章

Pigeon, W. R., Pinquart, M., & Conner, K. (2012). Meta-analysis of sleep disturbance and suicidal thoughts and behaviors. The Journal of clinical psychiatry, 73(9), e1160–e1167. https://doi.org/10.4088/JCP.11r07586

Tubbs, A. S., Fernandez, F. X., Grandner, M. A., Perlis, M. L., & Klerman, E. B. (2022). The Mind After Midnight: Nocturnal Wakefulness, Behavioral Dysregulation, and Psychopathology. Frontiers in network physiology, 1, 830338. https://doi.org/10.3389/fnetp.2021.830338

竺永洪

基督教香港信義會社會服務部助理總幹事